在探索人类如何共处的智识史中,自我与他者的关系始终存在着一股巨大的张力。在这股张力的两端,存在着两种极端的生存状态:一端是霍布斯式的“互为他者”,代表着绝对的孤立与戒备;另一端则是东方传统的“同体大悲/大体通悲”,代表着绝对的融合与生命共鸣。而在两极之间,当代哲学提出的“跨主体性”(Trans-subjectivity)则扮演着桥梁的角色,试图在不消解个体独立性的前提下,寻找一条通往共生的现实路径。
一、 冰冷的起点:霍布斯式的“互为他者”
在天平的左端,是托马斯·霍布斯(Thomas Hobbes)政治哲学所揭示的自然状态。在这里,“互为他者”不仅是一种物理事实,更是一种存在论上的绝境。
这一端的个体,在儒家语境中类似于仅顺从感官欲望的“小体”。每个人都被囚禁在各自孤立的肉身与利益中。因为资源有限,且缺乏先验的信任,他者在本质上被定义为“潜在的掠夺者”或“安全的威胁”。在“互为他者”的极端状态下,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高度排他的、零和的。即使人们通过出让权利、组建“利维坦”(国家)来获得秩序,这种秩序也仅仅是基于对暴力的恐惧而达成的防御性契约。在这里,边界是坚硬且不可逾越的。
二、 慈悲的终点:“同体大悲”与“大体通悲”的生命共振
在天平的右端,则是东方智慧所抵达的伦理至高点。这一端彻底打破了霍布斯式的冷酷边界,走向了生命深处的绝对交融。
- 佛教的“同体大悲”:大乘佛教基于“缘起性空”与“无我”的洞察,指出自我的边界只是一种虚妄的幻相。众生在真如法性上是同一个体(同体)。因此,当菩萨看到众生受苦时,并非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施予同情,而是如同自己的手受伤、自己的心受创一般,产生天然的、感同身受的痛苦(大悲)。这是一种“自他不二”的绝对慈悲。
- 儒家的“大体通悲”:在孟子的哲学中,“大体”指能够思考、具有道德自觉的“心”。当人“从其大体”时,便能体悟到“万物一体”的境界。宋明理学将此阐发为“民吾同胞,物吾与也”。当一个人的精神肉身扩张至整个天地(大体),天地万物的苦难与荣枯,都会在己身产生直接的、痛痒相关的通感与震荡(通悲)。
“同体大悲/大体通悲”构成了人类精神的极致。它证明了在最深的存在论层面上,生命可以跨越物理肉身的局限,通过情感与痛苦的共振,实现“你即是我”的深度融合。
三、 实践的桥梁:“跨主体性”对两极的承接与转化
然而,如果我们将视线拉回现实的社会和政治生活中,会发现这两个极端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:
- 霍布斯式的“互为他者”虽然残忍,却是人类博弈、地缘政治和日常自保中最常见的“出厂设置”;
- 而“大体通悲”虽然崇高,却对主体的精神境界有着极高的要求。在庞大且多元的现代社会中,我们无法寄望于所有人都能在瞬间顿悟、成为圣人或菩萨。
在“冷酷的现实”与“崇高的理想”之间,“跨主体性”提供了一条极具操作性的实践路径。
跨主体性并不要求个体像“同体大悲”那样彻底消解自我的边界、融入无我的空性;但它也绝不妥协于“互为他者”的冷酷对立。它主张的是边界的跨越、渗透与共同生成。
在跨主体性的视阈下,自我与他者通过对话、跨文化实践以及共同面对未来的命运挑战,在彼此之间建立起“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”的关联。赵汀阳将其形容为一种“化”的过程——通过深度交融,不同主体在不失去自身主体性的同时,生长出共同的文化、思想与伦理空间(即“共主体性”)。
四、 三维视阈下的动态张力
将这三个概念并置,我们便能看清人类关系在不同维度上的动态演变:
- 失去“跨主体性”的桥梁,两极将陷入分裂:如果没有跨主体性的实践,那么“同体大悲/大体通悲”就极易沦为一种无法在政治、经济和国际关系中落地的空中楼阁、道德乌托邦;而人类社会则会无可挽回地沉沦在霍布斯式“互为他者”的猜疑链与修昔底德陷阱中。
- 失去“大体通悲”的指引,“跨主体性”将失去灵魂:跨主体性之所以能够发生,其底层的情感动力正是源于人类基因和精神深处那份对“大体通悲”的潜在渴望——即我们对同类痛苦的天然恻隐。如果失去了这一终极的慈悲地平线,跨主体性的交往就会退化为纯粹的技术性谈判、精明的利益交换或暂时的政治妥协。
结语
人类的生存状态,始终在“互为他者”的警惕与“大体通悲”的共振之间寻找平衡。在科技高度发达、技术与地缘政治冲突加剧的当下,我们不仅需要用霍布斯的冷峻眼光来看清生存的底线,更需要秉持“同体大悲”的伦理关怀。而连接这两者的,正是我们在日常实践中不断跨越边界、促进相互理解与转化的“跨主体性”努力。在这条链条上,每一次跨越,都是在将冷冰冰的“他者”,转化为共同呼吸、痛痒相关的“大体”的一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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